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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苏轼:叙述一种》连载(1)

来源: 责任编辑:刘寅 2019年07月15 15:23:45

  苏轼的祖籍是赵州栾城(今属河北),所以他有时候自称“赵郡苏氏”。唐武则天时有个叫苏味道的人,官曾做到丞相,据苏洵考证,此人是他的袓宗,再往上,就不得而知了。苏味道主张遇事要含糊,“棱模执两端”,切不可旗帜鲜明。时人赠他一个绰号:苏棱模。一般情况下,这种为官的态度是行得通的,但苏味道在武则天死后模棱不下去了,他被贬为眉州刺史,后迁益州(成都〉长史,未赴任就死了。他有一个儿子在眉山定居,其名已不可考,却繁衍了眉山苏氏。

  苏轼与苏味道之间,并无相似之处。棱模两可变成了棱角分明。 

  宋史说:“蜀人不好出仕。”

    走出去当官叫出仕。一个北宋读书人,他必须从他的家乡走到汴京参加科举考试。考中的举人、进士,由朝廷分派到全国各地。即使小到九品官,也是由中央政府直接任命。唐朝盛行科举,普通庶族子弟,经过寒窗奋斗而荣登士林,从此改变家族的身份。唐末陷入战乱,武人称雄,斯文扫地。不好出仕的,远不止是蜀人。而天府之国远离战火,百姓过着相对富足的曰子,懒得翻过崇山峻岭去求仕。

  苏轼祖上五代人,没有一个当官的。

  北宋一统天下,版图不及盛唐,人口数字过之。宋太祖赵匡胤调整国家战略,抑武人,重文士。这一调就是百余年,既有丰功伟绩,又有种种弊端。北宋文气大盛,文坛巨人学术泰斗纷纷进入权力的核心层,创下历史之最。

    宋真宗曾亲自写下《劝学歌》:“书中自有黄金屋,书中自有颜如玉……”

  科举之风劲吹。两宋三百年,单是眉山这样的小地方,就有进士八百余名。

  苏轼的父亲苏洵是个极具个性色彩的人。《三字经》上讲二“苏,泉,二十七,始发愤,读书籍。”初读这段话,以为苏老泉二十七岁才走上正路,此前一直贪玩好耍。其实他并非不学,只是不屑于“学句读、属对声律”罢了。他讨厌科举。能讨厌科举的人,自是有些与众不同:西蜀小城的一介布衣,竟然窺视中原京师的考试制度。至于苏洵小时候贪玩好完全正常。小孩不贪玩,就不是小孩。有人说苏洵早年像混混儿,二杆子,我不敢苟同。

  苏洵不喜欢科举,却喜欢趁年轻到处走,“游荡不学。”家里有祖田,有城南纱縠行经营绢帛的小产业,为他提供游荡的盘缠。游到手头拮据时,婚姻又带给他新的财力支撑。婚后他继续远游,妻子程氏“耿耿不乐”。二十七岁他忽然发愤读书,埋头苦干了,六年不抬头,也不写一个字一一他写的文章曾被人看不起,于是发誓,不读透经史决不再提笔为文。

  此时苏轼两三岁,家里忽然有了许多书。

  宋代的眉山,是全国三大刻板印刷中心之一。十户人家,九户有藏书。著名的孙氏书楼,藏书达数万卷。

  而苏洵的远游,何尝不是很好的学习?古代信息闭塞,有志之士八方游走,几乎是一种“文化本能”。春秋战国四百年,策士、侠客、思想家,幽灵般地穿梭着,埋下中国人游荡的基因。

  苏洵游到成都,结识了益州太守张方平;游到京师,进入翰林学士欧阳修的超级沙龙。这个沙龙里有梅尧臣、曾巩、张先、司马光、王安石等,都是北宋政坛文坛响当当的人物。苏洵以一介布衣,能有如此交游,至少说明两点:1.他本人有才华,有闯劲;2.北宋大人物大都平易近人,不拿臭架子。

    苏洵倒有点拿架子,在人格上藐视王安石……

  封建社会虽然等级森严,但是前唐与北宋有令人惊讶的宽松局面。大臣指责皇帝的事情经常发生。皇帝的重大决定,大臣若是不同意,那就很难让他执行皇命,他宁愿拍屁股走人。类似公司员工拒绝与老板合作。皇帝还不能因此降罪于他,有时候还讨好他,担心他退休不管事。

    唐朝以诗取士,北宋文人主政。人文修养于政治,看来是举足轻重。

  北宋值得研究。

  苏洵的发愤和远游,为大儿子苏轼提供了两种财富:书籍的氛围,世界的广阔。一般小孩儿憧憬未来,持续三年或五年,这憧憬通常能影响他的意志走向,预设他的未来。憧憬的过程中,会发生很多事儿,主观客观难以分辨。写历史人物,能进人憧憬这一类人生之关键环节的内部吗?而随处可见的,是对人物的模式化处理。我平常读国内的人物传记,本已疑虑重重畏手畏脚,却又最怕读它描述的青少年期:无限的个体差异几乎被无限取消。 

    回头再看儿童题材的影视剧,更是倒抽一口冷气……

  问题严重。

  但愿笔者有机会,深入少年苏轼的内心憧憬,并以此展开他雄视古今的广阔生存。

  性格遗传,母性呵护,书卷气和野性环境,这些不同的东西同时作用于早年的苏轼。蜀地少战乱,“生活史”悠久,民间花样繁多,吃的用的玩的应有尽有。生活的丰富又导致语言的丰富,十里之外,别有方言俚语。我—直在揣摩,苏东坡之为语言大师,眉山的语言环境,究竟对他有多大的帮助?

  眉山人的语言机智、生动、幽默,充满了随意性。

  比如形容生气:早就忍得你水滴! 

  比如形容冒火:我这火呀,一朵一朵的冲。

  再如形容小孩儿四处疯玩:天上都是脚板印。天天玩到黑摸门。

  小时候我母亲的许多口语,我这调皮捣蛋常挨骂的儿子,至今记忆犹新。

  苏东坡不可能是那种一天到晚枯坐书斋的男孩,他会八方撒野,天上都是脚板印。眉山老城,穿城三里三,环城九里九。城里除了青石板铺成的街道,也有田地,有河流。东门外有繁忙的水码头,有宽阔而清澈的岷江,有踏青的好去处蟇颐山。而站在西边的城墙上,抬眼便是海拔3000,多米的峨眉山……北宋的眉山城因是州府所在地,城中八千户,小孩子永远是高高矮矮结队成群,今天拿钓竿明天揣弹弓的,春夏秋冬有得玩,而玩的花样超过一百种,包括斗嘴打架一男孩儿不打架还能叫男孩儿吗?不过请放心:打不出人命的。四季格外分明。夏天是个啥概念呀?夏天是五十种芬芳、七十种天籁、九十种色彩。到处都有清凉的水、可供攀援往水中扎猛子的黄葛树。男孩谁不是浪里白条?过节了,过年了,男孩女孩穿新衣,走东家串西院……苏轼在眉山一直待到二十岁,出去做官后又两度回来丁忧,加起来二十五、六年。“生活世界”留给他的印象太深了,这位终其一生对生活抱着不可思议的巨大热情的人,他为何坚决反对王安石搞急剧变法?理由是两点:风俗,道德。

  他深知风俗与道德来之不易。

  而我们今天已经知道,生活世界的形成少则数十年,多则数百年,打碎它却可能在弹指一挥间。马科斯.韦伯有名言:“人是悬挂在由他自己所编织的意义之网中的动物。”

  意义的生成必定是缓慢的,犹如绿色果蔬不能用激素。意义的嬗变同样需要足够的过程。意义之网若是被无形的手粗暴扯烂,人就会变成被拔掉了触须的虫子,到处乱蹿。

  社会生活,形同一张覆盖每一个角落的大网。

  生活的诸般韵味儿,取决于这张大网。大网扯烂了,小网难保完整。

  对生活的总体考察、把握,古今哲人走得很远了,如同触须强劲而敏感的虫子。有趣的是,他们不约而同所看重的,正好是普通人积聚生活韵味儿的地方。

  目前科技发达,功利呼声大,生活变化太快,人活得像陀螺,韵味儿很难立足。往哲学层面说:人类算计型思维盛行,“求意志的意志”泛滥,人对人、人对自然的掌控与掠夺,在理性面孔的背后潜伏着日趋张狂的非理性。不过我个人,对未来还是抱着乐观的。总有一天,生活的整体价值会呈现压倒性的局面,生活出了问题,―般人都会追问:谁在破坏生活的意蕴层、威胁生活的完整性、撕碎那张圣物般的意义之网?

  本书写苏轼,理由简单:他既是大文豪,又是维护意义之网的生活大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