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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游赤壁

来源: 责任编辑:刘寅 2019年07月04 12:23:20


  在黄州城西,长江北岸,有座临江的少西山,山下有处红色断壁,“斗入江中,石色如丹,传云曹公败处,所谓赤壁者。”赤壁为黄州奇观,直插水下的巨岩,为滔滔江水拍打着,很是壮观。自唐以来,这儿游客颇多,著名的有李白,杜牧等。世间相传此处为三国赤壁战场,苏轼拿不稳,“或曰,非也。”

 

  元丰三年八月,秋夜清凉,江面轻风微抚,婉如明镜。苏轼好夜游,他带了迈儿,划只小船初访赤壁。“秋潦方涨,水面十里,月出房心间,风露浩然……”湖风扑面,吹得人神清气爽,而中秋将至,月亮又大又圆。明月,碧波,清风,绿山,还有在月光下冷暖交汇的丹色断壁,“造物者之无尽藏”,为有心之人敞开。苏轼平躺在船里,这是他一贯的爱好,双目半闭半合,非常享受。迈儿舞桨,缓缓的,掀起阵阵水声,像是伴奏。

 

  几个来回,船靠岸了,却是在断壁之下。苏轼抖抖身子,上了岸,借着山石往上攀。他本是攀岩好手,胆大心细不惧险,早年间在眉州,蟆颐山、连鳌山,爬来爬去如猴精一般。山腰上有鸟巢,两只乌鸦受了惊,徒然窜出来,并着哇哇声也给大小苏吓了一跳。苏迈走到父亲前面,他佩了剑,面色紧张,眼睛直勾勾盯着山林深处,像是准备和什么野兽来一仗。苏轼笑笑,只顾大摇大摆地走,阶前虎心善,人兽亦相亲,虎狼豺豹也是有情的,不怕不怕。当然苏轼这么想,真遇上了还得看迈儿,他不似章惇,能把老虎吓跑。

 

  思考的人往往偏好些体力活儿,这是很普遍的现象。苏轼登山,攀岩,汗雨滴,粗气喘,累疲了,倒觉与自然更近一步,每一寸肌肤都变得敏感。思想与感觉并存,感觉是多样的,感觉的方式也是多样的。今日的游客,躺在软绵绵的皮垫上,懒着一双眼睛,偶尔拍张相片,表明“到此一游”之类的,很难有什么丰富的感觉。一味图“舒服”其实并不舒服。古代大文人,都是劳动者,劳动在身与心的两端,身心俱佳。

 

  苏轼与赤壁结缘,隔三差五总要来看看。春夏秋冬,阴晴风雨,赤壁之景变化万千。风平浪静时,乘舟泛游,风起云涌时,立于山头俯瞰惊涛裂岸。自来黄州,所谓命途的低谷,反而激发出艺术的巅峰。强者生于磨难间,巨大的生命落差,也为生命力的喷发留足了空间。“大江东去,浪淘尽,千古风流人物。故垒西边,人道是,三国周郎赤壁,乱石穿空,惊涛裂岸,卷起千堆雪……”古今相望,共举恢弘浩然气,这首豪放词中的最强音,千年来无人能逾。而苏轼的潇洒身姿,较之周郎,有过之而无不及。

 

  两篇《赤壁赋》,分写两次出游。前者指向无边的思索。道士杨世昌,四川绵竹人,善吹洞箫,能与苏轼对酒座谈。杨道士悲歌一曲,望天地之大而哀叹自身之小。苏轼正襟危坐,为之解答:“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,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;自其不变者而观之,则物与我皆无尽也,而又何羡乎!”这里透着宇宙式的乐观主义精神,也紧逼中国古代“天人合一”的最高价值观。这种思维向度与现代西哲相仿,人与自然的二元分化,只会导致毁灭,所谓“造物者之无尽藏”,总会有“尽”的一天。

 

  《后赤壁赋》,注重神秘的自然。苏轼与二客登山,“予乃摄衣而上,履巉岩,披蒙茸,踞虎豹,登虬龙,攀栖鹘之危巢”飞沿走壁了不得。“二客不能从焉”,便是泥行露宿的杨道士,也跟不上苏轼的脚步。贴在峭壁上,苏轼像个大壁虎,爬到顶,他长啸一声,“草木震动,山鸣谷应,风起水涌。”大自然的回应倒把苏轼镇住了,于是赶紧下山,回到船里,平复心情……

 

  一词二赋,三次游行,黄州赤壁因为苏轼而名扬天下,把真正的赤壁(在今蒲圻县)都给盖过了。今日黄冈市,打造东坡遗爱湖,投资十多个亿尽心尽力。

 

    

 

  苏轼在黄州,生活圈子不小。便是无人认得他,而山野老农,田野村妇皆可为友。苏轼对一方民俗挺感兴趣,爱听些老妇人讲讲当地奇闻怪事。元丰四年(1081),外地朋友来访日渐增多,苏轼是最爱热闹的,客人来了殷勤款待不在话下。怎奈家贫,半辈子穷官不会攒钱,一家人为生计发了愁。黄州太守徐君猷是个好人,他将黄州城东一片废弃的荒坡拨给苏轼,大约五十亩,种啥都行。苏轼拉了全家老小,下地拓荒,他本识得农务,劳力但不费心。“四邻相率助举竿,人人知我囊无钱……”四下邻居真好,地方偏而人心淳。远道而来的朋友们见此情状,二话不说下地干活儿,杨世昌、陈慥、参廖,累了拿起瓜瓢舀井水,毫不在意。所谓高僧名士,劳动面前人人平等。

 

  初春新叶绿,入夏满金黄,荒坡也有了名字,苏轼称之东坡,从此自号东坡居士。当日徐州游走于田间的苏太守,到了黄州,真个成了田间老农。生活洒向田野,处处充满生机。苏轼累着,更快乐着,最质朴的生活,却是最为自在。

 

  元丰五年(1082),东坡、雪堂、临皋亭,构成了苏轼的家。苏轼是真想在黄州终老的。初来时的忧愁不复在,取而代之的,是欣欣向荣的生活。“夜饮东坡醒复醉,归来仿佛三更。家童鼻息已雷鸣,敲门都不应,倚杖听江声……”小词《临江仙》,记下苏轼的生活情景。另有《西江月》,苏轼自序:“酒醉,乘月至一溪桥上,解鞍曲肱少休。及觉已晓,乱山葱茏,不谓尘世也。”依旧是夜游,不胜醉意,干脆就凭地熟睡。所谓逍遥二字,便是黄州苏轼。苏轼在黄州四年零二个月,越活越精神。

 

  元丰七年(1084),神宗皇帝又念着苏轼,“复起”为汝州团练副使。苏轼的命途大多如此,无论何种境地,他总能站稳脚根,但站不了多久,便被皇权之风给刮走了。

 

  同年四月,苏轼官船启程,留下著名的《满庭芳•归去来兮》,献给这片美好的土地。

 

  归去来兮,吾归何处?万里家在岷峨。百年强半,来日苦无多。坐见黄州再闰,儿童尽楚语吴歌。山中友,鸡豚社酒,相劝老东坡。

    云何,当此去,人生底事,来往如梭。待闲看秋风,洛水清波。好在堂前细柳,应念我,莫剪柔柯。仍传语,江南父老,时与晒渔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