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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本儋耳人

来源: 责任编辑:刘寅 2019年06月05 15:50:17

  《儋县志》:“盖地极炎热,而海风苦寒。山中多雨多雾,林木阴翳,燥湿之气不能元,蒸而为云,停而为水,莫不有毒。”又有“风之寒者,侵入肌窍,气之浊者,吸入口鼻,水之毒者,灌于胸腹肺腑,其不死几稀者。”

  当时的儋州,自然环境比惠州更为恶劣,外来人要活在这儿不容易。好在苏轼贬惠州,也有些抵抗力了,初至儋州,病卧几日,并无大碍。“至儋州十余日矣,淡然无一事,学道未至,静极生愁。”

  静极生愁。愁什么呢?或许是种莫名的情绪。望着窗外掠过的黎人,还有踩得啪嗒啪嗒的木屐,苏轼举了残酒,与过儿同饮。“过子不眷妇子,从余来此。其妇亦笃孝,怅然慨之。”苏过今年将满27岁。

  条件挺苦,房舍破旧,不避风雨,缺蔬少肉,更有些奇特的食物。东坡好吃,自作《老饕赋》,念念往日美食,对眼下的儋州也并不反感。这儿的人烧蝙蝠,熏老鼠,烤蜈蚣,食材不论贵贱,皆可入味。苏轼也吃,竟然胖了些。弟弟在雷州不服水土,体重骤减,苏轼寄信,劝他别挑食。

  “杜门默坐,日就灰稿”,就这么住了两个月,家里终于来了客人,是个带官帽的。这人见了苏轼,取下官帽,恭恭敬敬鞠上一躬,他便是新任军使开封人张中。到这儿来做官,本是仕途不畅,但见了苏轼父子,也算不虚此行了。张中顶着风险为苏轼修房子,后也因此获罪。他与苏过气味相投,二人都爱下棋,苏轼做了观棋人,他不擅长这个,但作《观棋》诗:“不闻人声,时闻落子,纹枰坐对,难究此味……胜固欣然,败亦可喜,优哉游哉,聊复尔耳。”生活大师苏东坡,在这黑白纵横之间,看见的也是生活。

  生活渐渐展开,当地朋友也多起来。黎族男女来做客,苏轼置酒相待,同饮同乐。有老妇笑言:“内翰昔日富贵,一场春梦!”苏轼哈哈大笑,管她叫“春梦婆”。黎人黎子云,家有柳宗元诗集,苏轼大喜,成了子云家中常客。虽为帝王师,但那变态的小皇帝,远不如这儿的老实人。苏轼讲学,底下无论懂不懂,都听得有滋有味。苏轼与张中商议,筹些钱给黎子云家盖房子,并拿出一半的积蓄。房子建好了,苏轼亲书“载酒堂”,房里房外,凿了两口水井。清澈的井水,至今仍灌溉着这方的百姓,而载酒堂现也成了文物单位,吸引着全世界的访客。

  化外之地,也是清静之地。背向官场,面向生活,生命也在这转身之间不断走向高处。苏轼与黎子云拉起一支移风易俗的队伍,在儋州传播华夏文明。当地有陋习,传言喝牛血能去病。苏轼种草药,授医方,和那些个老巫医争锋相对。当地男尊女卑,男的闲散,女的劳累。苏轼挨家挨户地劝,身体力行,拉着黎子云下地干活儿。他顶个斗笠,踩着木屐,拄根拐杖到处转悠,叩开黎人家门,乐乐呵呵的,像是个慈祥的老头。能做成什么样?苏轼心里没底,他也不去想,只一直这么做下去。张中说:“先生若能居儋州五年,风俗当大变矣!”

  许多事情,往往在不经意之间。比如“载酒堂”里,便生出一件喜事。琼州人姜唐佐,拜于苏轼门下,他潜心求学,颇有成就。临走前,姜唐佐向先生乞诗,苏轼作了一半:“沧海何曾断地脉,珠崖从此破天荒。”他许愿说,待你考中了,再补后两句。几年后,姜唐佐成为海南历史上第一名进士,而东坡先生也已含笑九泉了。姜唐佐谒见苏辙,子由续写成篇:“锦衣不日人争看,始信东坡眼力长。”这样的故事,超越了悲与喜。

  再来说说汴京吧,眼下这地方除了坏事儿也不干别的了。章惇、蔡京,二人联手杀红了眼,捉拿元祐官员八百多名,施以酷刑。东坡在儋州,章惇并不放过他,“时欲宰杀之。”圣绍五年(1098),章惇派吕升卿、董必察访岭南,目标是几个元祐大臣。幸得曾巩之弟曾布发力,多少把吕升卿拦下来,但董必依旧上路了。南下途中,董必气势极盛,踩在元祐重臣的头上,给了他某种快感。元符元年(同为1098)七月,范纯夫贬化州,苏辙贬循州。十月,范纯夫死在贬所,年仅58岁。董必磨刀霍霍向儋州,四下风声紧,传苏轼或要遭难。

  然而一路上,广州、惠州、循州百姓,皆为苏轼祈福。岭南各地,苏轼有盛名,董必也犹豫,但章惇势大,他的狗头还得迎上去。有个叫彭子民的,随董必南下,他仰慕东坡已久,一直瞅着机会说话。彭子民报告:海南民众风传苏轼盛德。董必冷笑:又如何?彭子民大喊:人人家都有子孙!这一喊也带动了周围,许多随员一齐为苏轼求情。董必终于让步了,他派一小卒往儋州,掀了张中官帽,再把苏轼一家驱逐出官舍,父子二人几天吃住在污水池旁。

  黎族百姓是不怕的,他们携手为苏轼新盖了房,名为“桄榔庵”。他们眼里,没有罪臣,只有好人。张中走了,走得很不舍。最后的一晚,他与东坡彻夜座谈。东坡累了,半合着眼,醒来身上搭着一件棉袄,而张中已上路了。

  道士吴复古,漂洋过海来看东坡。临淮人杜舆,领了全家上路。参廖子备好行囊,修书一封也要渡海,苏轼力劝,但没有用。七十多岁的巢谷,又揣着什么“秘方”,水路出蜀,翻过大庾岭,终于累死在新州道旁。苏轼与苏辙闻之,同声恸哭。儋州,隔着茫茫大海,却隔不断这一颗颗火热的心。这些人的名字,我们也应该记住。

  “我本儋耳人,寄生西蜀州!”苏轼这话,在儋州回响千年。黄州、惠州、儋州,三处贬所,三处功业之地。一幅《东坡笠屐图》,激励了无数华夏士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