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国心犹在,康时术已虚
来源: 责任编辑:刘寅 2019年06月05 15:48:37
绍圣元年(1094)四月,章惇正式拜相,同月,朝廷诰下:苏轼“责知英州(今广东英德)军州事”,罢龙图阁、端明殿双学士。这是章惇的第一步。
那时的广东,即是荒凉的岭外,贬到那儿去是个什么意思,苏轼心知肚明。他上《英州谢表》:“幼岁勤劳,实学圣人之大道,终身穷薄,常为天下之罪人。”满纸悲怆,龙颜不闻。责知,是要即时启程的,更不可能玩着走。一家老小,悲痛上路。月末,过汝州,看望已抵贬所的弟弟,兄弟二人黯然以对,叹“章七得势也!”五月,抵南郡,第二道谪命至:“降官为左承议郎”,从七品,而后数日,三改谪命,一道比一道狠。六月,过当涂,最后一道谪命来:“苏轼,责授建昌军司马,惠州安置,不得签书公事。”
“许国心犹在,康时术已虚。”负罪之臣,空怀一颗许国之心,又能如何?“犯三伏之毒暑,陆走炎黄四千余里。”此行,各种悲情不忍细谈。苏轼晚年的艰难,就从这里开始。
“犯三伏之毒暑,陆走炎荒四千余里。”四月的天气已是大热,苏轼担心或要死在路上。他状奏朝廷,恳请哲宗念着八年师生之情,准他坐船前往。启程时,眉山老乡杨济甫派儿子杨明专程赶来相送。杨明略懂些“术数”,大约就是算命的法子。他盯着前辈看了一会儿,断言苏轼绝不会死在岭外。苏轼挺高兴,表示若应了他的话,就手抄一本《道德经》送给他。
米芾也差人来了,一路上朋友关切挺多,也不一一详述。苏轼答书:“平生不知家事,老境乃有此苦,蒙仁者矜愍垂诲,奈何,奈何。入夜目昏,不谨。”这样的语言,不避哀愁,但持续乐观,很难具体描述。借东坡自己的话,“一蓑烟雨任平生,也无风雨也无晴。”
苏轼做了一辈子官,在汴京处高位,依然两袖清风,他倒是攒些钱才好呢。苏辙拿了七千俸禄交给苏迈,让他领着家人往宜兴,置些田地过活。其实苏辙也不富裕,何况他孩子多,花销大。在临汝,兄弟相聚不过三四天,前途皆是雾霭重重,没太多话好说,不过各尽所能,协力共勉。
舟行慈湖峡,遇大风,不能行。这条水路,是当年韩愈贬潮州时走过的。苏轼停在船舱里,静观船外风雨,写下《慈湖峡阻风五首》。“暴雨过云聊一快,未妨明月却当空。”乐观,自信,生命的向度尤其清晰,几十年始终如一。任它朝局纷乱,仕途沉浮,而一时之风雨,怎能淹没这永恒的明月。九百多年过去了,或有所谓学者执着于北宋末年的你争我夺,凭他们说去,但苏东坡的形象,早已被定格了。
六月,过当涂县,将往岭南炎荒。苏轼遣散家伎,大难临头各自飞,别跟着自己受苦。所谓家伎,不过数人而已,苏轼在汴京便如此,他本不好这个,“性不昵妇人”。有一人如何都遣不动,就是朝云了。她也很明白,随着爱人,“身赴死地亦心安”。此间朝云32岁,苏轼58岁。“不似杨枝别乐天,却如通德伴伶玄。”苏轼作《朝云诗》,并引:“予家有数妾,四五年间相继辞去,独朝云者随予南迁……”
大孝子苏过,爱妾朝云,同苏轼一行三人赴岭南。九月,过大庾岭,弟子张耒派来两个士兵王告与顾成,力保苏轼一路平安。十月,苏轼抵惠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