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判杭州
来源: 责任编辑:刘寅 2019年06月05 11:08:04
1065年元月,苏轼自凤翔返京,得了新官职,差判闻登鼓院。这闻登鼓院即是北宋谏官组织里的一个单位。其时英宗在位,这个皇帝对苏轼之才早有所闻,欲将他召入翰林院,知制诰。这可是个大官职,然而被宰相韩琦拦了下来。韩琦认为,以苏轼之才,早晚要得大用,但事情还是一步一步的来,免得让旁人生出许多非议。英宗又试探几回,然而韩琦执意坚持,终于作罢。
当时的苏轼,虽在汴京呆的时间不算长,但早已名扬京城了。从皇帝、皇后,到宰相、大臣,大家对他的才华有目共睹,基本上都看好他。苏轼也的确是“官小面子大”,韩琦拦了他升官,恩师欧阳修还特地跑来解释,免得他误会。苏轼回言,韩公这般对我,乃是古人所谓“君子爱人以德者”,看来并未放在心上。当然后来也有史学家批评韩琦,认为他太官僚化了,像苏轼这种百年难遇的奇才,本就应该破格录用的。
其实笔者认为,苏轼有治国之才,但无官场之术,他是天生不会勾心斗角的人。若早早留在汴京做大官,面对之后的新政风暴,可能会遇上更大的麻烦,不如离开汴京,当个地方官,倒能干许多事。事实上苏轼在地方上做出了许多丰功伟绩,然而每次回到汴京几乎都要倒霉。小人们狠斗苏轼不亦乐乎,但苏轼“斗不来”,只吃了许多闷头亏。
之后就是熙宁变法,宋神宗和王安石强势出击,整个朝廷乱作一团。苏轼是典型的“官小声音大”,三次上书皇帝,把部分扰民新法骂了个狗血淋头。神宗脾气好,他从小爱学习,对天下的大学士们都很尊敬。他一面联合王安石推行新法,一面耷拉着脑袋挨骂,譬如韩琦、司马光、范纯仁等,对新法毫不客气。神宗不生气,但王安石就难说了。苏轼言辞犀利,书法又十分漂亮,朝中诸臣争相传看他反对新法的文章。荆公不耐烦了,要赶苏轼出京。神宗批示“与知州差遣”,但荆公不干,拟令“通判颍州”,回到神宗那儿又改了一个字“通判杭州”。
正所谓“地有湖山美,东南第一州”,极其富饶的杭州在北宋俨然是东南第一大都会,享有“地上天堂”的美名。神宗把苏轼调到这儿来,看来还是很关心他的。所谓“通判”是由朝廷直接派遣京官担任的职务,居六品,号称“监州”。地方上一切公事需要经通判连署才能生效,以此避免太守一人独大。本意是好的,但也有弊端。有的地方太守与通判不和,导致干不出什么事来,还有些地方太守与通判相互勾结,刮百姓油水也就更得心应手了。当然苏轼运气好,杭州太守沈立,是个实实在在的好官,他与苏轼相处甚好,配合也十分默契。
熙宁4年(1071)十一月,苏轼抵杭州。初来乍到仍旧没什么事,便先往西湖孤山寻访几位高僧。少时恩师欧阳修曾对他讲:到杭州大可寻僧访道,杭州高僧多着呐。苏轼听得明白。苏轼为官,政绩向来丰厚,但他不是那种长时间呆在官府里的人。生活永远是第一主题,他游山、玩水,寻访各处僧人墨客,过得比较滋润。
除夕之夜,苏轼照例往狱中提点犯人,这也是他来杭州的第一件公事。熙宁新法已全面铺开,青苗法、市易法,“法非不善”,但底层官员竞相逐利,百姓只能遭殃。那狱中犯人,多是还不起青苗贷款的农民,还有破产的商人。苏轼挨着提点,心里不大舒服,当即挥笔:“执笔对之泣,哀系此中囚……不论贤与愚,均是为食谋。谁能暂纵遣?闵默愧前修。”百姓为了生活而触犯法律,自己也为生活干这事儿,有多大区别呢?。苏轼忍不下去了,要放人。然而另一个姓鲁的通判执意不肯,这厮不为别的,乃是要给苏轼一个下马威。苏轼不与他争,把沈立找来。沈立同意让囚犯回家过年,待元宵之后再返狱,并拟了公文。那姓鲁的逞强,拒签公文,并扬言要上书朝廷。沈立黑着脸,非常生气。苏轼回言:“好啊,今日你不签,明日我不签,咱就这么拧着。”其实姓鲁的不过是拉虚架子,真要上书朝廷他哪是苏轼的对手,只得低下声来:“好吧,这大过年的,就依了太守……”
除夕之夜,苏轼忙到三更,赶回去与家人们小聚之后,又马不停蹄地往返于各处牢狱,共清点出三百七十多名轻犯,安排他们立字据,回家过年。那些重罪囚犯,则供给酒食,让他们初一到初五都有肉吃,并严禁狱吏鞭打。眼里见不得百姓疾苦,是苏轼为官的一大“原动力”。
1072年初,恩师欧阳修于颍州逝世,享年65岁。苏轼在孤山设位祭奠,失声恸哭。祭文言:“斯文有传,学者有师,君子有所恃而不恐,小人有所畏而不为……”除追忆恩师外,也担心恩师逝后,朝中小人愈发猖獗。熙宁新法是许多小人借机上位的舞台,这也是王安石的悲剧之处。苏轼与沈立在杭州变着法子抵制新法,然而收效甚微。
同年,太守沈立返京,新来的太守陈襄,字述古。这陈述古和苏轼一样,也因极力反对新法而被王安石调离汴京。宋神宗倒挺有意思,不知他安排陈述古来杭州是否是有意而为的。苏轼与陈述古气味相投,俩人常在太守府里关起门来批判新法。借着几分酒气,苏轼讲话声越来越高,陈述古也难免担心了,劝道:“子瞻啊,外面说话还要谨慎为好。”苏轼言:“尽力而为吧。”
“杖藜裹饭去匆匆,过眼青钱转手空。赢得儿童语音好,一年强半在城中。”此为《山村五绝》之一,记录当时百姓的一些生活状况。青苗法、市易法等,让贪官污吏有了可趁之机,也打乱了底层百姓正常的生活秩序。山里的年轻人拿了青苗贷款,并不以其助农耕,反一溜烟跑到城里酒肉嫖宿。年底还不起贷款,只有逃,不然就被抓。杭州美,山美水美人也美,美好的王朝云也是在此入了苏轼家门。然而新法骤施,再美的地方也难免生出些乱象。喜悦?悲戚?苏轼心中复杂着呢。
1073年秋,两浙逢大旱。杭州并未受灾,因苏轼联手陈述古在之前疏浚了钱塘六井,杭州百姓无不称道。苏轼作《钱塘六井记》,详细记录整个工程始末,他在治理农田水利方面,有着极为卓越的能力。然而周边的常州、润州等地,俱受旱情,苏轼奉命去发放官粮。一去数月,水陆兼程,事无巨细,一一过问。又到了除夕之夜,合家团聚已是不可能了。苏轼独居在常州城外的孤舟里,望着城内爆竹声声,灯火闪闪,大概自己的处境苦一点,但心里是比较好受的。苏轼不扰民,并不打扰常州城里的官吏们。以他通判的身份,进去享受美酒佳肴何其容易,但他丝毫没这念头。“哀民生之多艰”,这近乎是一种本能。
苏轼在杭州三年,先后与沈立、陈述古合作愉快。他们联手为民谋福,也一同抵制新法,让这“地上天堂”,稍得安宁。“前生我已到杭州,到处长如到旧游。”苏轼对朋友如是说,似乎认为自己前生即是杭州人。苏轼与杭州,缘分不浅。18年后,他再赴杭州任太守,并修筑了举世闻名的苏公堤。今天,在杭州西湖之上,便是撑船的渔夫,也能道出许多苏轼在杭州的轶事,杭州人民更是尊苏轼为“老市长”,传诵之声响彻千年。
由于在杭州的作为有目共睹,苏轼升密州太守,于1074年冬季赴任。